一、个人经历与土人情缘

1. 请先简要介绍自己，以及您是如何与土人设计结缘的？

我叫俞宏前，2005年8月加入土人，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。现在担任公司副院长，同时兼任上海分院院长。

学这个专业的人，谁不想来土人？我比较幸运，俞孔坚老师是我亲叔叔。大三暑假，我有机会到公司实习，毕业后就正式加入了土人。入职没几年，就赶上了上海世博会后滩公园项目。那块地原来是钢铁厂和造船厂，污染很严重，我们把它改造成了一座“会呼吸”的生态公园。后来，项目获得ASLA杰出设计奖，上海分院也由此成立。

从后滩到金华燕尾洲、南昌鱼尾洲、上饶信江、苏州真山、嘉兴南湖，一路做下来，相关项目陆续获得了15个国际奖项。这些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楚：设计不只是画图，更像老中医，要调理好人与自然、人与土地的关系。

说到底，我对土人的感情可以概括为一句话：认同并追随俞老师的理念，并且想尽办法把它落到实处。

2. 您在土人设计工作二十多年。回顾这段历程，您对“土人设计”这四个字的理解发生过哪些变化？

变化很大。

刚进公司时，我觉得“土人”就是一个品牌名。项目做得多了，才慢慢明白它首先是一种态度——对土地谦卑，对自然敬畏。俞老师讲，“土者，五行居中，万物之本”。我们的设计不是征服土地，而是理解土地、顺应土地，就像农民种地，得先懂这块地的脾气。

后来管的项目多了，我又意识到，“土人”也是一种方法——用最小的干预，获得最大的生态效益。它有点像中医针灸，找准穴位，一针下去，全身就通了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找准生态安全格局里的关键点，尽量花小钱办大事。

“土人”还是一种修复人地关系的方式。俞老师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：“景观设计学是关于人与土地关系的生存的技术与艺术。”城市里的人和自然脱节太久了，我们做的事情，就是把这种联系重新接上。

现在我觉得，“土人”更是一份责任。俞老师离开了，但理念和方法还在，团队也要继续把这件事做下去。

3. 俞老师对您影响最深的是什么？

我和俞老师的关系比较特殊。上学时，他是老师；上班时，他是老板；下班后，他又是家长。他几乎贯穿了我学习、工作和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他颠覆了我在学校里对景观专业的理解。我原来是学美术的，一开始更在意创意和美学，后来逐渐变成了一名调理“土地和人的关系”的“大夫”。

在他的影响下，我也摸索出一套比较自由的团队管理方式。希望设计师保持轻松、自由的工作状态，把工作融入生活，追求质量而不是形式，始终保有做设计的激情。就像有甲方说的，看着土人设计团队，就像看到一股清流。

4. 您同时担任多个管理职务，还负责公司日常生产运营。身兼数职，如何平衡管理者的“统筹”角色和设计师的“创作”角色？

关键还是抓大放小、抓重放轻。

我们延续了俞老师的团队管理理念，也很庆幸组建了一支结构完整、分工合理的团队。每个岗位各司其职，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价值，我也就能腾出时间，专注于自己更擅长的事情，比如前期商务沟通、挖掘甲方诉求和把控项目方案质量。

整体上，我把它概括为两句话：

• 自由的团队管理、自由的方案发挥、自由的工作状态；

• 严谨的质量把控、严谨的项目服务、严谨的收益分配。

有了这样的分工和规则，管理者与设计师这两个角色也就不太冲突了。

二、核心设计理念：“与洪水为友”

5. “海绵城市”“弹性景观”是您代表作品中的关键词。能否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“与洪水为友”？它和传统防洪思路最大的区别是什么？

传统防洪像“打拳击”——筑高堤、修大坝，和洪水硬碰硬。堤越修越高，洪水也越憋越猛，一旦决口，就可能成为灭顶之灾。

“与洪水为友”更像“打太极”——不硬挡，而是给洪水让出空间，让它慢下来、留下来、渗下去。

具体来说就是三个字：渗、滞、蓄。“渗”是让雨水进入地下，补充地下水；“滞”是让洪水在湿地、台地里减速；“蓄”是先把水存起来，干旱时再用。

最大的区别在于：传统思路是“对抗”，我们的思路是“共生”；传统把洪水当敌人，我们把它当资源；传统花大钱修灰色基础设施，我们更多使用绿色基础设施，花钱更少、效果更好，还能形成景观。

金华燕尾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项目位于三江交汇处，占地26公顷。我们没有修传统的硬质防洪堤，而是采用台地式生态堤坝，汛期可以蓄纳30万立方米洪水，人们照样能在步行桥上通行；退水后留下的淤泥，还能给湿地补充养分。场地实现了100%可下渗覆盖，包括砂砾铺装、透水混凝土车道和生态停车场。项目在2015年获得WAF最佳景观建筑奖。现在每天有四万多人来这里散步。水治好了，人也舒服了。

6. 燕尾洲公园建成后，步行桥日使用量超过4万人次。一个“生态弹性”的设计，为什么还能成为“社会弹性”和“文化弹性”的载体？

生态弹性是基础。 洲头原本就有湿地，我们保留了原有植被，并进行了一系列生态修复，完善生物食物链、提高生物多样性，让这里形成一个健康、能够自我维持的生态系统。台地堤坝在汛期蓄水、旱季涵养，洪水退去后的淤泥还能成为肥料，自然系统可以自我调节。

社会弹性是结果。 过去，防洪堤把人和水隔开，老百姓只能远远地看。改造以后，人可以走到水边、接触到水。尤其是那座从金华“板凳龙”习俗中获得灵感的步行桥，把被河流分割的两岸重新连接起来。原来没人去的角落，现在每天有四万人来，变成了城市客厅和公共广场。四万不是一个数字，而是四万个故事。

文化弹性是灵魂。 金华是婺州，有婺剧、茶文化，也有板凳龙。步行桥的动势来自板凳龙，台地的肌理呼应乡土田园，老百姓一看就知道，这是金华自己的东西。原来断裂的文脉，也就重新接上了。

这三种弹性的关系，可以这样理解：生态是根，社会是干，文化是花。 根扎得深，干才能粗，花才能艳。好的景观设计不是造景，而是造生活。

三、项目方法论：从宏观到微观

7. “反规划”是土人设计的基础理论。从宏观上“确定不建设区域”，到微观上“设计一个公园”，跨度很大。您如何确保理念不“失真”？

“反规划”简单来说，就是先确定哪里不能建，再确定哪里能建。先划出水系、湿地、廊道等生态基础设施，把底线明确下来，不能碰；然后再安排建设空间。

每个阶段，我们都有内部支撑和审核机制，各岗位按职责签字把关。我的做法是分层控制、逐级传导：

• 宏观定格局： 和政府领导沟通，确定生态安全格局和红线。涉及战略方向，这一步我会亲自参与，不能含糊。

• 中观定系统： 和规划部门对接，把生态格局落实到控规里，变成法定图则，并持续跟进，防止被随意调整。

• 微观做示范： 落实到具体公园时，把理念转化成空间。团队可以充分发挥，我在关键节点把关。

怎么保证不失真？一方面用图纸说话，把理念变成指标，再把指标变成空间；另一方面用现场检验。正如俞老师所说，要“和土地谈恋爱”，对现场有足够深的理解。图纸画得再好，不到现场也是虚的。画十遍图纸，不如去现场转一遍。

我主持过两个从流域宏观规划一直落实到微观项目的案例：

• 金华江流域： 我们从宏观海绵规划一路做到微观公园，包括义乌生态基础设施规划、金华海绵城市规划、兰溪海绵城市规划、金东生态廊道规划，以及金华燕尾洲公园、梅园公园、兰溪扬子江公园、义乌滨江公园、兰溪尾水湿地等项目，最终在三个城市真正落地。通过全流域梳理，我们搭起区域生态骨架，同时找出燕尾洲、扬子江等关键控制点，推动项目从宏观一路落到微观，保证理念前后一致。

• 信江流域： 最初只是一个河滩地设计任务，我们同样先从宏观格局入手，提出片区生态保护、市政交通、慢行系统、文旅发展等综合策略。获得当地认可后，工作进一步延伸到流域上下游，推动了广丰慢生活走廊、铅山生态廊道、弋阳生态廊道规划等一系列项目落地。

信江生态廊道

8. 在追求“高颜值”“打卡效应”的当下，“最小干预”“就地取材”会不会遇到阻力？

阻力肯定有。

不少业主习惯把贵的、精致的、流行的、直白的东西当成美，这背后往往是对生态审美和在地价值还不够了解。

但随着俞老师倡导的“大脚美学”和“足下文化，野草之美”逐渐普及，国内的接受度和审美取向已经有了很大提升。比如衢州鹿鸣公园的向日葵，沈阳建筑大学、黄岩郊野公园的水稻田，信江生态走廊的枫杨林和乌桕林，南昌鱼尾洲公园的水杉林，都成了当地的热门打卡点。这些例子说明，“就地取材”和“高颜值”并不矛盾，关键还是要有真正的创意。

9. 一个“好”的景观项目，在生态效益、社会价值和美学表达之间，理想的权重应该是什么样的？

我认为，这三者有一个很清楚的先后顺序：

• 生态是底线，解决的是生存问题。土地首先要丰产、安全，并且能够提供生态效益。

• 社会是根本。景观项目是给人用的，不只是给人看的，一定要产生社会效益，也不能成为后续运营的负担。

• 在前两点得到保证的基础上，再去追求健康、有创意、符合时代的美。

这三层关系，就是做好一个项目的骨架。

四、总院管理与行业展望

10. 作为土人副院长，您对土人发展有何规划？同时，您如何看待未来五到十年中国景观设计行业的机遇与挑战？

答： 关于定位，首先要看国家和行业的大趋势。随着国内基础设施建设逐渐趋于饱和，传统公园景观类项目可能会有所收缩，市场会更多地转向生态建设。因此，我们的人员配置和专业结构也会跟着项目类型调整。另外，俞老师提出的“海绵地球”计划已经在全球产生了一定影响，上海本身是一座国际化城市，团队也更有机会走出去，拓展国际市场。

关于行业前景，挑战主要有三个：一是行业转型的阵痛，传统业务在收缩，新模式还没有完全成熟；二是竞争加剧；三是复合型人才短缺。但挑战里也有机会。近几年行业调整加快了人才和团队的分化，像我们这样一直坚持高质量的团队，只要能稳住，反而有机会走得更远。一方面，吸纳专业能力强、具有复合背景的人才的机会更多了；另一方面，AI等技术也在提高项目质量、创意水平和工作效率，减少重复性工作带来的人力和时间成本。未来，土人可以进一步向更专业、更精细、更高品质的方向发展。

编辑 | 俞宏前 田宏薇

校审 | 贾会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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