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远怀念周维权先生

　　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下午，在清华建筑系办完事后，朱自煊先生带我到建筑设计教研室，说去见见周维权先生。朱先生事先告诉我说，周先生比他低一届，很有学问，喜欢园林，也酷爱京剧。他是云南人，说你们刚从云南搬迁回来不久，可以与他聊聊。这样就与周先生初次见面。他一开口即有带点云南口音的普通话，马上使我联想到在云南时遇到的云南人的乡音，因此也倍加亲切，我们以一个下午的时光恳谈，从云南的高原、山川、河流、雪山，更谈到少数民族多样化风土民俗，一直到晚餐时光，无可奈何地告别。在返校途中，深感到他对家乡的感情是那样的挚着，对祖国大好河山如此地热爱，对家乡的眷恋，反映出周先生爱国家爱故乡的爱国主义精神，是从感性的积累到了理性的升华，使我深受教育。这仅仅是一个开始，不久后的一天，周先生来电话邀请我们到清华座谈讨论有关滇西苍山、洱海的风景区规划方案，说大理地区政府专门派人员到北京来讨教。周先生非常重视这次活动，他认为苍山脚下发展不少有污染的工业，洱海中不少特有的生物种也消失了，如著名的地方特产弓鱼几乎绝迹，希望我们能对规划方案提出意见。作为风景园林设计师，我们有责任有义务把国土自然资源保护好、利用好，把握好风景名胜区规划发展的方向，协调城市化发展与风景区环境保护的矛盾。周先生在会上还强调不该再犯历史上犯过的错误。他深恶痛绝地谈到昆明市北部西山风景区和滇池风景名胜区。这些都是在世界上高原地带中罕见的自然风景资源，而且在以自然为主体的前提下，根据特有的地理地质条件融入了先人的文化。但在“文革”末期，在极左思潮影响下“围池造田”。不仅破坏了滇池中水生生物的生态环境和水质，劳民伤财，而且也使“围田”用地中的农业颗粒无收，今后还会影响到昆明城市的小气候，包括温度、湿度都会有变化。春城的美称可能就丧失殆尽了。儿时，常在滇池游泳时，渴了就可以口喝滇池水，而如今滇池却成了排污的臭水沟。他每次谈到在我国城市化建设的高速度发展过程中，冲击和破坏自然资源，“犯山林罪过”时，情绪激动，满脸通红，显示出誓不两立的意志，这反映出中国知识分子真诚地对待城市自然风景资源的本能，论点鲜明，论点充足，听了他的发言，不仅令人信服而且深感受到爱国主义和科学发展观的教育。周先生正气凌人的声音给我们以难忘的印象。
　　在与周先生长年交往的过程中，主要是共同参与各项风景园林各方面规划设计方案的评审工作。通过评审会对他的广博科学知识，精深的专业知识见解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。他治学态度严谨、谦虚真诚，从不盛气凌人以专家自居。在评审中有关科学的问题，他会十分诚恳地提出意见，并常常表示在园林是外行，意见仅供参考。实际上他的意见是正确的，对原则性问题，他会毫不含糊地提出来。记得有一次在评审某地扩建方案时，对在用地中，立有清代皇帝御碑的祖坟地段内，进行了现代化形象的扩建、改造，他是坚持提出反对意见，他说历史性的原址需要保护，因为反映历史的原真性，象征家族历史文脉发展史，不能因此破坏家族感情，而且要认识到 “风水”中的科学内容部分地已深入人心。以现代化广场去扩建历史文化环境，是不必要的。他对当今文物保护方面也有独到的看法。他认为属于各级文物保护单位，必须原汁原味地保护，这并不是“抱残守缺”。对于原址上已荡然无存的文物，也不一定照原样再重建，这样就有假古董的做法，也不是历史不发展。在文物保护单位周边用地，应尽可能利用绿化手段来保护，使其更有利于保存下来。
　　周先生对现代建筑设计中的一些问题，也非常关心，总的情况是忧喜相掺。一次闲谈中，我问起清华近期校园建筑的情况，我认为在主楼广场南两侧某些学院的建筑，好像很“时髦”，您有什么看法？周先生说这批建筑建设的速度非常快，建成后也有各种看法，有人认为有的学院建筑犹如“张开大口”要把我们的建筑学院吞下去的模样。这些建筑无视周围环境的情况，并与原有的环境格格不入，是一种非常短视的行为。他又说作为大学校园的建筑要考虑到历史传统的风格，而不顾历史环境一味追求“个性”突出时代风貌，这与大学校园的文化极不协调。清华的校园建筑风格是十分突出的，个性非常鲜明，这是建校以来长期形成的。近年来最典型的成功实例，是清华图书馆的扩建工程，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例子，并获得了优秀设计奖。将文化、科技高度地融为一体。他又说近年来在美国探亲期间，到过弗及尼亚州立大学并经常在校园中散步，在参观校园时，见到一个个不同时期建设的建筑，都是那样地恰如其分，可以说都是¾过精心设计，精心建设的成果，是我们值得学习的对象。
周先生一生生活朴素、清淡。在平淡的环境中刻苦努力坚持写作。一部“中国古典园林史”著作一版再版，都反映他及时总结提交精益求精的精神。再版后获得优秀科技图书奖。我有几次到他住所都见他在宿舍埋头写作，简单朴素的一间卧室兼书房，一张单人床上，书桌上摆满参考书。见此情景我心中油然升起一阵感动，中国著名大学的老教授，到了晚年，清淡简朴的生活令人敬佩，但周先生却还是很乐观豁达，他说我能在清华园内求得一席之地是在不容易。这些日子还听说要把清华园内职工宿舍区全部迁到清河地区，引起离休老职工不满，经过反复向上级提出意见，已得安然。他对当前生活条件还是很认可，这也是他谦虚、平和淡泊人生心态对待生活的表现。
　　周维权教授，这位我的良师益友，每次与他交流，都能在他身上学习到很多知识、精神、文化、专业以及对待人生的态度、对待生活的简朴作风。对他的离去心中十分痛惜，他的满腹学问还未充分发挥作用即仙逝。尤其在为他举办遗体告别时，我因不在北京未能参加作最后告别，是为至憾!仅以此文向周先生在天之灵深深鞠上一躬！

　　作者简介：
　　杨赉丽/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教授/本刊顾问编委